著作等身，笑果滿分！ ——紀念歐漫名編劇葛西尼 / by Lilou

「丁丁向阿星特利克斯致敬。」—— 歐漫名家艾爾吉（Hergé）向過世的葛西尼致意

十一月初是法國文壇的重要時刻，龔固爾獎等重要文學獎項紛紛公布，幾家歡樂幾家愁，不管結果如何，笑得最開心的應該是出版社與書店老闆。即使文藝界焦點大多聚集在「純文學」作家身上，今年十一月初，法國《閱讀雜誌》（Lire）出版特刊，紀念三十年前去世的歐漫編劇名家何內‧葛西尼（René Goscinny, 1926-1977），電視與廣播等媒體也有相關紀念報導。

葛西尼在華文世界沒什麼名氣，不過應該有不少人認識他的漫畫家好友桑貝（Sempé）與他們聯手蘊生的漫畫人物：淘氣尼古拉 （le Petit Nicolas）。文采洋溢的葛西尼打造出《淘氣尼古拉》、《高盧戰士阿星特利克斯》（Astérix）與《壞心宰相要當家》（Iznogoud）三部叫好又叫座的歐漫鉅作，也為比利時漫畫家莫歷斯（Morris, 1923-2001）的原創人物「呂克牛仔」（Lucky Luke）注入新意。後來又與友人創辦漫畫雜誌《飛行員》（Pilote, 1959-1989）http://www.bdoubliees.com/journalpilote/，拉拔不少人才，當中不少人在今日漫壇均佔有一席之地。即使葛西尼去世多年，影壇人士仍爭相改編他的作品，延續他當年未竟的電影夢。

「我要從事一個好玩的行業！」

現在談起葛西尼，彷彿一生順遂騰達，其實這位歐漫編劇名家也曾四處碰壁，後來人生才逐漸從黑白轉彩色，打造出他的漫畫王國。

小葛西尼1926年在巴黎出生，不久就跟著父母親移民到阿根廷，直到十九歲才離開南美洲。他的母親出身烏克蘭，父親來自波蘭，曾擔任猶太移民協會會長，幫忙來自東歐的同胞在阿根廷展開新生活。據說小葛西尼雖然生性羞澀，但是超愛耍寶，喜歡把同學逗得笑呵呵。他在校成績優異，更喜愛塗塗抹抹。

成年的葛西尼決定到紐約闖蕩，打算以圖畫維生。回想起這段經歷，他笑著說：「我認識所有的美國出版社與他們婉拒人的各式辭令！」他繪製童書插畫，也結識了美國漫畫雜誌《抓狂》（Mad magazine）靈魂人物庫茲曼（Harvey Kurtzman, 1924-1993）。

後來他還是回到歐洲發展，在比利時的一家大型通訊社工作，在此他遇見了法國漫畫家鄔德佐（Albert Uderzo）。當葛西尼因為薪資爭議被老闆炒魷魚，鄔德佐與另一位編劇夏里耶（Jean-Michel Charlier, 1924-1989）跟著出走，三人合力創辦了《飛行員》雜誌。

雜誌成立了，但是稿子在哪裡呢？負責編劇的葛西尼與鄔德佐想了又想，乾脆選個法國史上比較重要的時代來當新連載的背景好了。蒙繆思女神垂憐，兩人選定高盧時代為題，法國歷史課本向來不忘強調「我們的高盧祖先如何如何……」很容易得到讀者認同。1959年十月底，《高盧戰士阿星特利克斯》（Astérix le gaulois）在《飛行員》漫畫雜誌上首度現身，幾乎成為所有家庭與圖書館必備藏書，葛西尼與鄔德佐兩人與這套書一起成為歐漫傳奇。

法國1965年成功發射第一枚自製人造衛星，繼蘇聯與美國之後晉身太空競賽強國之列，衛星就命名為「阿星特利克斯」。據說戴高樂總統也曾在一次內閣部會會議上，將部長們一一比擬成阿星特利克斯漫畫中的人物。龐畢度總統據說也曾提議把高盧戰士們送到瑞士去闖蕩，於是後來出版了《阿星特利克斯瑞士冒險記》（Astérix chez les Helvètes）。

阿星特利克斯系列的成功，據說曾讓前輩艾爾吉（Hergé）備感威脅，試圖將他著名的白描線條「現代化」。即使現在重新把高盧戰士系列翻出來看，鄔德佐的線條與人物造形靈活生動，葛西尼簡潔明快的敘事節奏與別出心裁的搞笑橋段，讓人想一本接著一本看下去，看看高盧人民如何在羅馬軍隊包圍下突圍求生。

而在1959年十月高盧戰士系列出現以前，葛西尼已與其他漫畫家合作。直到他1977年心臟病發猝逝，依舊每日規律寫作。據葛家人回憶，即使文思泉湧如葛西尼，也常常苦思不已，三不五時在家中大喊：「我要斃了我自己！我要斃了我自己！」發洩完後乖乖回到書房寫作，繼續經營笑點。

1955年起，莫歷斯邀請他為「呂克牛仔」撰寫劇本，為這個已連載一段時間的西部漫畫注入活水，除了加入西部傳奇人物外，也塑造出著名的達爾頓四兄弟與小狗哈噹布朗 （Rantanplan）等角色。1964年《史皮呼漫畫雜誌》（Spirou）舉行人氣票選，「呂克牛仔」榮登首位，勝過「藍色小精靈」（Les Schtroumpfs）與「卡斯通」（Gaston Lagaffe）。（左圖：藍色小精靈作者以高盧戰士為題的單幅漫畫）

葛西尼與桑貝合作的《淘氣尼古拉》則於1959年三月見報，結集成書後並沒有馬上成為暢銷書，後來才漸有起色，翻譯成三十來種語言出版。在小尼古拉故事中，曾有位工作人員說起壞心宰相的故事來安撫小朋友，這則小故事在1962年正式變成漫畫《壞心宰相要當家》（Iznogoud）連載，漫畫家塔巴利（Tabary） 筆下的宰相野心勃勃，司馬昭之心，路人皆知，可惜他的如意算盤總是落空，繼續哀怨地當王國第二號人物。

提升漫畫與編劇地位

葛鄔兩人當年剛入行時，法國漫壇還沒有像比利時一樣蓬勃發展，受到社會大眾認同。漫畫這種藝術表達方式的社會地位還混沌不清，常常成了社會罪惡的代罪羔羊，如果有人犯罪，常有人附會說因為他們小時候看了漫畫的緣故。這種用膝蓋思考的速食推論現在看來非常不可思議，其實就像今日的電玩，每個時代似乎都有尋找社會問題代罪羔羊的傾向。（右圖：由左至右為桑、葛西尼、鄔德佐與編劇夏里耶。都是歐漫界響鐺鐺的人物啊！）

即使歐漫逐漸發展，越來越多人參與，當時的歐漫界還是以漫畫家為主，編劇的地位還很邊緣，據說不是無名「黑工」，就只是工作室中的一個小角色，少有人與漫畫家在漫畫封面上同等掛名。即使作品出版，漫畫家享有三分之二的版權收入，剩下的才歸編劇。以「呂克牛仔」為例，葛西尼要等上好一段時間，才在書上與漫畫家一同署名，一開始也只分到三分之一的稿酬。高盧戰士系列狂賣後，鄔德佐向葛西尼提議版權收入一人一半。他的做法受到其他漫畫家批評，認為他破壞行情。兩人當年一起奮鬥的情誼永在，葛西尼去世後，鄔德佐繼續在高盧戰士新書上標明好友的名字，表示紀念之意。

筆下人物 人小志氣高

綜觀葛西尼塑造的幾個知名角色，看得出來他頗喜歡以小不點出奇制勝。「淘氣尼古拉」與「呂克牛仔」都是漫畫家自己原創的角色，湊巧不是個頭小就是排骨身材。由他自己構想出來的「阿星特利克斯」與「壞心宰相」都是人小志氣大，前者讓羅馬軍嚇得腿軟，後者則一心想篡位，一正一邪，都製造出不少笑料。「壞心宰相」可說是歐漫中少有的知名壞胚子，葛西尼說他很喜歡塑造壞人角色，至少他還能操控他們。法國現任總統薩可奇（Nicolas Sarkozy）汲汲營營，如今如願當上總統，身材屬可愛型的他，就曾被法國媒體比擬成壞心宰相或小尼古拉。

當年雖然葛鄔兩人確定了新故事的背景，對於主角設定看法倒是不同。鄔德佐希望主角高大神勇，葛西尼看法恰好相反。他認為，一個喜劇人物造形就要充滿喜感，與其讓主角像超人一樣，站出來就包準可以解決所有問題，不如讓一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小不點出場，反而更能製造更大的反差效果。於是小個子的阿星特利克斯掛頭牌，鄔德佐構想的大個子人物轉化成憨厚好友歐肥力克斯（Obélix） ，兩人就像葛氏欣賞的好萊塢喜劇雙寶「勞倫與哈台」，贏得許多大小讀者的心。

葛西尼也對傻人角色情有獨鍾，他筆下的配角有時反而因為他們的不完美，顯得比主角更有意思。「呂克牛仔」漫畫中的達爾頓四兄弟（les frères Dalton）拚命使壞，老是被呂克送進監牢，個頭最小的個性暴烈，塊頭最大的又常常搞不清楚狀況，可說是這齣西部漫畫中不可或缺的搶眼角色。劇中的小狗哈噹布朗號稱「全西部最蠢的狗」，動作老是慢半拍，不像丁丁的愛犬米魯（Milou）那麼冰雪聰明，卻也讓人覺得牠可憐又可愛。

故事設定 縱橫古往今來

葛西尼擅長把當代情境融入作品裡頭，很容易博得讀者會心一笑。《阿星特利克斯》漫畫雖然號稱描寫西元50年前的法國（當時叫高盧），卻把當代法國人的各式習性拿來嘲諷一番。於是我們可以看到打算去渡假的高盧人民因為「塞車」而吵成一團，或在海灘上大作日光浴。書中的羅馬帝國鼓勵高盧人大量生產巨石柱，好讓他們專心拚經濟，沒有心思反抗帝國。羅馬官員把搜購來的石柱傾銷國內，結果激起本土廠商示威抗議。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，不但讓法國人在其中看到了自己，其他國家的讀者也多少心領神會。

「淘氣尼古拉」 出現在1950年代，當時的小學還是男女分校，原子筆與電視也都是日後才出現的新興產物。桑貝笑稱當年在報上連載時，其實內容就已經「過時」，故事靈感反而與他與葛西尼的童年相近。然而這些看來過時的時空背景並不因此被時間淘汰，這幾年出版的《小淘氣尼古拉的新故事》（Histoires inédites du Petit Nicolas）依舊大賣，帶有濃厚1950年代風味的小尼古拉也能得到今日小朋友的認同。

功成名就 跨界影視媒體

《飛行員》雜誌延攬了各式各樣的人才，比如說，雜誌主辦的漫畫比賽得主叫做恩奇‧畢拉（Enki Bilal），也有位少見的女漫畫家貝迭雪（Claire Brétécher）竄起，連載《藍莓上尉》的漫畫家吉侯（Gireaud）筆名叫墨必斯（Moebius），後來以「巴西」（Brazil）馳名影壇的英國導演基理安（Terry Gillian）也曾在此發表作品。從紐約無名小卒到法國漫畫雜誌總編兼王牌編劇，葛西尼如今手下人才濟濟，手邊也有幾部賣座漫畫同步進行，儼然法國漫壇的重量級人物。漫畫編劇這個早年沒有人當一回事的行業，如今開始在社會上抬頭挺胸，成了可以養家活口的正當職業。（左圖：畢拉以高盧戰士為題的單幅漫畫）

1968年六八學運爆發，葛西尼被旗下的左派份子召來「檢討」，讓這位白手起家的移民之後傷透了心，他難以想像自己居然會成為社運風潮中的反動角色與批判的標靶。1970年代起，旗下不少漫畫家紛紛自立門戶，貝迭雪、勾特利柏（Gotlib）與馬狄卡（Mandryka）成立搞笑漫畫雜誌《莽原回聲》（L’Echo des Savanes, 1972-2006），墨必斯與杜耶則創立以科幻與奇幻文學為主的《狂嘯金屬》雜誌（Métal Hurlant, 1975-1987）。大將出走，《飛行員》雜誌繼續航行，直到1989年才黯然唱起熄燈號，結束了歐漫史上輝煌的一頁。（2003年起雜誌重新面世，不定期出版，是否能夠再現當年風華，有待觀察。）

有人認為葛西尼從此有心遠離漫壇，也有人認為他不滿意別人的改編作品，乾脆下海參與自己作品改編計畫。他與鄔德佐聯合創立動畫公司，以偶像迪士尼為榜樣，拍攝動畫片與真人版電影，這些作品在當時均頗受好評，法國影壇也在他去世那年頒發了一座凱撒獎給他，紀念他對影壇的貢獻。

即使葛氏去世多年，他的漫畫劇本仍是許多影壇人士眼中的潛力金雞母。2002年真人電影版《阿星特利克斯：埃及豔后的超級任務》（astérix et Obélix : mission Cléopâtre）邀集了許多法國知名喜劇演員，開出了超過十四萬歐元的亮麗成績，成為法國影史上第二賣座的影片。另一部《阿星特利克斯進軍奧運」》（Astérix aux Jeux Olympiques） 將於明年年初在法上映，不但有傑哈‧德巴狄厄與亞蘭德倫等知名演員，甚至請來席丹與貝克漢等運動明星助陣。今年耶誕假期《呂克牛仔》動畫片即將上場，真人版與動畫版的《淘氣尼古拉》也正在籌備中，葛西尼三十年前中輟的電影夢，多年後終於開花結果。

身後榮寵 搞笑出頭天

法國向來是許多藝術家的心靈故鄉，當然也不會忘記對漫畫貢獻良多的葛西尼。巴黎與以漫畫著名的小城安古蘭（Angoulême）都有街道以葛西尼命名，巴黎街頭的解說牌上以作家相稱，地點就坐落於十三區的法國國家圖書館旁，離湯瑪斯曼街（rue Thomas Mann）不遠。巴黎市府還貼心地在街名牌上安置一個漫畫對話泡泡，裡頭寫上阿星特利克斯系列的經典名句：「這些羅馬人都頭殼壞去啦。」（Ils sont fous, ces Romains.） 在小城安古蘭市中心，艾爾吉街（rue Hergé）不遠處就是葛西尼街，而安古蘭與布魯塞爾街頭都可以看到「呂克牛仔」的壁畫。葛西尼生前喜歡去坎城度假，當地海濱大道（la Croisette）上也樹立了一座雕塑紀念他。

壞心宰相說：「我要取代卡里發王，成為卡里發王！」呂克牛仔號稱「比自己的影子射擊得更快」，達爾頓兄弟比蠢的招牌獨白：「我們什麼時候吃飯啊？」喜歡寫搞笑對白的葛西尼大概沒有想到有朝一日，他的鬼點子會成為人人琅琅上口的經典。他的名字或許會在歷史上逐漸淡去，但他身後遺留下來的精湛劇本，卻如同鑽石般禁得起歲月的考驗，成為歐漫史與法國文化的一部分。

小葛西尼還住在阿根廷時，有一天鄭重宣布：「我要從事一項好玩的工作。」葛家老爸說：「孩子，你有理由這麼做。」搞笑也可以是人生職志，我們做讀者的以笑聲來回禮，笑聲，就是紀念這位創作者最好的馨香。 （右圖：安古蘭市長與葛西尼的女兒）

♫ 葛西尼官方網站
♫ 葛西尼紀念報導（Youtube上有更多資料）
♫ 阿星特利克斯漫畫官方網站
♫ 《阿星特利克斯進軍奧運》電影預告：羅馬軍隊烏龜陣篇
♫ 阿星特利克斯主題樂園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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