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三，歐漫大師遊台灣 / by Lilou

「丁丁歷險記」是比利時漫畫家艾爾吉(Hergé, 1907-1983)的招牌作品，他筆下的丁丁(Tintin)飛天入地，連月球都去過，不但帶著讀者翱翔於無垠無盡的異想世界，或許也多少彌補了長年窩在工作室奮鬥的漫畫家一點私密心願吧。

丁丁在漫畫中來到遠東一帶兩次，一次到中國上海租界打擊日本人，另一次則到西藏援救好友。台灣？我只在1932年艾爾吉畫的世界地圖上看到一小座島嶼，旁邊註明「福爾摩莎」(formose)。網路維基百科說艾爾吉曾來過台灣，我聽得半信半疑。這麼大咖的歐洲漫畫家來過台灣，官方應該會好好地拿來宣傳才是，可是連個影子也沒有看到。

艾爾吉研究專家貝涅彼得(Benoît Peeters)證實了網路上流傳的說法，他在「丁丁之子艾爾吉」(Hergé, fils de Tintin)一書中描寫了當年國民黨政府兩度邀請艾氏的過程。

1939年年底，能神父(le Père Édouard Neut)為艾爾吉捎來中國政府的邀請函。神職人員看來與艾爾吉互動密切，他在布魯塞爾「二十世紀報」(le Vingtième siècle)的頂頭上司是位神父，當年為了準備「藍蓮花」(le Lotus bleu)這本以中國為背景的漫畫，也是神職人員介紹他與中國學生張充仁認識。

能神父告訴艾爾吉，中國第一夫人宋美齡讀了他的「藍蓮花」，想邀請他拜訪中國。其實當時的中國政府並不只是想單純地邀請一位歐洲漫畫家來訪，他們希望借重艾氏長才，在中國創立一份兒童週刊。（右圖：Numa Sadoul著名的艾爾吉長篇專訪）

這項提議讓艾爾吉十分心動，但是他本身也有兩大考量，讓他難以長期待在中國工作。他前不久才接到動員令，很可能不久就得入伍服役；另一方面，他也與比利時報社仍有約在身。他頂多能在中國待上四五個月，要不然他提議他的夫人也可以代勞。後來中國與歐洲兩邊情勢越來越緊繃，艾爾吉的中國之行也就不了了之。

歐漫研究者貝涅彼得認為，由此可以看出艾爾吉準備之充分。他每個禮拜得交出一定數量的稿件，居然可以預先累積四五個月左右的存稿，讓他有機會暫時離開工作室一段時間，而他首任夫人潔勉(Germaine Kieckens)扮演的角色也讓人不可小覷。身為丁丁漫迷，或許該慶幸艾爾吉1939年沒有來中國，要不然可能就從此身陷戰區，得等到1945年才有機會重拾畫筆了。當時日軍節節進逼，中國政府被迫遷都重慶，局勢越來越險惡，很難想像如何在這樣的情勢下進行文化事業。

即使留在歐洲，情勢也是暗潮洶湧。1940年五月十日，德國入侵比利時，「二十世紀報」下臺一鞠躬，兒童版「小小二十世紀報」也跟著消失，艾爾吉只得另尋合作媒體，後來轉到了納粹核准發行的「晚報」(le Soir)繼續發表丁丁歷險記。研究者認為漫畫家此時也是戰戰兢兢，盡量不碰觸與政治相關的敏感題材，丁丁與米魯四處探險，就是不要與政治沾上邊，也有人認為漫畫家與納粹政權合作，對此相當不諒解。

1972年年底，艾爾吉再度收到來自「中國」政府的邀請函，嚴格說，來自台灣的中華民國，或是更光彩的國際門面---「自由中國」。研究者認為這多少與艾爾吉的記者好友德維斯潘(Dominique de Wespin)有關，她於1972年來過台灣，與蔣家關係不錯，很可能因為她的提醒，國內新聞單位官員才寫信邀請艾爾吉重敘三十多年前未竟的前緣，「由同樣的(中國)政府、同樣的首長，以同樣的人民名義」邀請他來訪。（右圖：Pierre Assouline的艾爾吉傳記）

艾爾吉徵詢當年中間人能神父的意見，能神父這時對此事不再像當年那樣熱絡，他認為，蔣介石當時已不再是中國國家元首，他也認為蔣政權在台灣來日無多。他勸艾氏不要貿然接受中華民國政府邀請，免得日後去不成共產黨主政下「真正的中國」。

沒魚，蝦也好。艾爾吉還是接受了台灣方面的邀請，1973年與第二任夫人芳妮(Fanny Rémi)來台訪問。據說他想把握機會打聽好友張充仁的消息，然而即使台灣打著「中國」招牌，畢竟不是張居住的中華人民共和國，他這種海底撈針的找法自然沒有任何下文。

讀著貝涅彼得的記述，真讓人心嚮往之。一手拉拔丁丁與米魯的爸爸，真的來過我出生的島嶼嗎？

最近從圖書館搬回幾本艾爾吉與丁丁相關研究著作，翻著翻著，翻到其中一冊最後幾頁，眼珠差點掉下來。

時年一九七三，照片中的艾爾吉自在地坐在一個亞洲風味的小吃攤上。好熟悉的場景。仔細一看照片圖說，原來歐漫大師微笑端坐的地方就是台灣。

艾爾吉在小吃攤位，在傳統市場逛水果攤，在寺廟。

他向好奇盯著他看的台灣小孩打招呼，這些小孩子大概也不知道，面前這位阿凸仔歐吉桑可是眾多歐洲小朋友的偶像啊。

他的遺孀芳妮在這本「艾爾吉與記者丁丁：從『二十世紀報』兒童版到『丁丁漫畫週刊』」(Hergé et Tintin reporters：du Petit Vingtième au journal Tintin)書中回憶，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，艾爾吉曾多次申請簽證，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從未被批准，可是申請過程又常常似有似無地給艾氏夫婦些許希望，艾爾吉笑稱這是「中國式的藝術性模糊手法」。

一九七三年，艾爾吉夫婦來到他們口中的「國民黨中國」(la Chine nationaliste)---台灣，行程看來似乎以台北為主。他們一方面看到當時寶島的都市化發展，一方面也慶幸在此看到傳統中華文化，老街、傳統市場、節慶活動、攤販…等，某種程度上漫畫家算是圓了接觸中華文化的夢想。

三年後「丁丁與叢林戰士」(Tintin et les Picaros)出版，這是艾爾吉最後一本完成的作品。1981年，輾轉追尋打聽下，他終於與張充仁見面，兩人鬢已星星也。1983年漫畫家去世，從此，他可以到任何他所想要去的地方，再也沒有任何外在因素可以阻撓。

■丁丁歷險記官方網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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