紐約荒誕之歌：漫畫《紐約猶太人》 （Jew of New York）∕ by Lilou

看過馬丁史柯西斯《紐約黑幫》電影（Gangs of New York）的人，想必對劇中高帽男穿梭來去的紐約城印象深刻。黑幫故事設定在1863年左右，本文要談的對象，在當年幫派火拚時，他們還只是城中的少數民族，現在早已成為紐約城，甚至美國的重要族群，掌控這個超級強國的智庫與金脈等資源。他們也是美國漫畫家班凱卻（Ben Katchor）作品的主角——猶太人。

在紐約出生，目前也定居於此的班凱卻本身就是猶太後裔，他不但從事漫畫與插畫創作，也撰寫舞台劇劇本，作品曾在歐美劇院上演。他受一家報社之託，開始在他們的刊物上定期刊載以猶太人為主題的漫畫，於是他想起了十九世紀猶裔美人中著名的摩第凱‧諾亞（Mordecai Noah）。

諾亞曾在麥迪遜總統（James Madison）任內出使國外，後來創作舞台劇，作品曾獲選編入大學教材。他夢想在尼加拉瓜大瀑布附近的小島上創建一座猶太國度「艾諾拉」（Ararat），讓流浪世界各地的猶太子民在此重建家園。他心中的烏托邦雖然沒有實現，這件事也只是美國猶太人史書中一個小註腳，卻給了漫畫家不少靈感，以此為起點，畫出了《紐約猶太人》（Jew of New York）這部作品。

故事靈感雖然來自真實歷史人物，這只是漫畫家狂想的跳板。他開始天馬行空，自由發揮，令人想起中古時代以庶民生活為題材的法蘭德斯派畫家布哲爾（Pieter Bruegel）。布哲爾畫出中古世紀升斗小民的血肉面貌，不像宗教畫那樣莊嚴肅穆，卻更為生活化；班凱卻筆下的猶太人們，也是一個比一個有趣。

話說「新世界」劇院決定上演《紐約猶太人》這齣戲，主角漢姆市長（Major Ham）其實影射的就是摩第凱‧諾亞。主要男演員想認識「真正」的猶太人好揣摩角色，在猶太裔舞台設計師介紹下，終於有機會認識城裡各式各樣的猶太人。

屠夫奇雄習慣晚上跑到公園草地上打赤膊睡覺，市民把他當成印地安人，心想這傢伙跟我們猶太人長得還真像。他來到紐約以前，在鄉野流浪多年，曾跟一個猶太獵人結伴旅行。對方把猶太教不准崇拜偶像的教律拋在一邊，收集了一堆女明星的廉價圖片，定時拿出來展示膜拜。獵人後來不知為了什麼原因，突然對殺生一事非常有罪惡感，開始模仿起水獺的行為舉止，好向這個瀕臨絕種的美洲生物致敬。他們在一個崇拜風與空氣的猶太村落暫住，不久就因為「行為不當」，被村人驅趕出境。

來到紐約城，大城裡怪事也不比鄉下少。有人老是想證明印地安人與猶太人血緣相近，乾脆教授這些「紅番」希伯來文禮拜詩歌，受到觀眾熱烈捧場。也有猶太教民在街頭記錄人們閒談，期待在其中找到神的啟示，把它們轉為神秘風味十足的圖案，印成手帕出售。街上定時舉辦個人衛生宣導遊行，有人慷慨激昂地倡導男子氣概之重要，要大家勇敢向自摸說不。報紙上也宣稱自摸會置人於死地，千萬不要捨命嘗試。

其中有些論調今日看來荒謬，卻都是十九世紀時紐約報章雜誌上白紙黑字的真實言論。這些舊報紙上的文章與廣告理直氣壯，讓人又好氣又好笑，如今全都成了漫畫家入畫的題材。屠夫與獵人的故事固然是虛構，摻雜其中的歷史真實片段也同樣荒誕不經。而荒唐可笑者，豈只十九世紀紐約城的猶太人？回首看看五十年前的一些口號與流行趨勢，懷舊考古之餘，不禁令人莞爾。現在還有誰要「殺朱拔毛，反共抗俄」？又有誰相信「台獨、中共與黨外是三合一敵人」呢？

作者班凱卻指出，這部作品描寫的固然是十九世紀的猶太族群，其中也談到當年劇院的活動與城市等其他層面。紐約猶太人的故事，其實也是紐約城的故事，讀者並不限定於猶太人族群。而十九世紀也正是美國農民移居都市風潮的開端，他們得從事不同於以往的行業，試著在大都會生存下來。許多移民二代就這樣來到紐約，作者自己的父親就是一例。老凱卻出身波蘭猶太家庭，來到紐約謀生，就此搖起筆桿為報社寫稿。

班凱卻不愧是美國地下漫畫（underground comics）中的佼佼者，用詼諧的手法陳述先人在紐約的生活，不刻意讚頌篳路藍縷之苦，也未必挖苦貶抑，他只是以一個當代圖文創作者的角度，既好奇又充滿愛意地重現先輩走過的年代，那個猶太人在新大陸剛起步的時代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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