義大利天空下的微光：漫畫家Gipi / by Lilou

Gipi（1963- ）大概是把痞子畫得最有神的一位漫畫家了。

我想起同樣來自義大利的漫畫家帕特（Hugo Pratt，1927 - 1995）。帕特出生於上個世紀初，他創造出來的經典人物柯多船長（Corto Maltese）宛如海上的勞倫斯，瀟灑遨遊四海，身邊盡是一些傳奇人物。而二十一世紀的Gipi，他塑造的角色看來跟我們身邊的政仔阿雄小陳老沈差不多，沒什麼光彩的過去，現在也沒有好到哪裡去。可能就在街道飆車時如螻蟻般輕易地死去，也可能在多年後，被當年同夥從被窩中拖出來在街頭當場格斃。

《我們的樂團小窩》（Le Local）故事裡，主角們不是什麼陽光少年或F4貴公子，他們各有各的缺點與煩惱，為了樂團不惜鋌而走險，把自己的前途與青春胡亂當成賭注。《戰爭記事》（Notes pour une histoire de guerre）一書中，三個少年在有著狙擊手埋伏的鄉野閒晃，這樣的背景設定，令人不免想起當年烽煙四起的巴爾幹半島。少年們後來成了地方民兵老大的小弟，口袋裡開始塞滿鈔票，即使在戰時也穿著稱頭，戰爭對他們來說，反而是發達的大好時機。老大勸他們跟隨他去戰區打仗：「你們可以繼續做你們想做的事，只不過現在說成是為了國家而做。……愛國主義可是四星級旅館般的豪華享受哪！我們可以擁有有線電視、按摩浴缸以及美女的親密服務等福利唷……」

三個少年之中，朱利安出身於比較優渥的家庭，當其他人開始模仿起成人的「酷樣」，他修長柔軟的雙手與溫文的個性相形之下顯得格格不入。他不時作著彷彿預示他們命運的怪夢，夢見朋友們突然都沒了腦袋，在街頭飄蕩，戰後他才了解這副奇幻景象的真正意涵……

《戰爭記事》的畫風與Gipi大多數的作品類似，線條雅致，淡彩優美洗鍊，一點也不世故做作。短篇合輯《闇夜故事》（Exterieur nuit）以油彩繪製，就顯得比較冷調，大多取材自作者親身經歷或社會新聞。不論是撞見天使的飆車族、在監獄比在街頭舒服的幫派份子，或是藏身油井上的非法移民們，Gipi秀麗的筆觸與唯美而哀傷的用色，多少讓他筆下灰色調的故事稍微輕盈舒緩了些。漫畫家自己曾說，即使外在大環境讓他寫出基調晦暗的故事，「說故事」至少就已代表著他個人對現實困境的正面回應，有著一絲希望與信心。

Gipi並不侷限於傳統漫畫分格敘事的模式，以《闇夜故事》中的短篇《油井哀歌》（Muttererde）為例，沒有對白的圖像一張張貼上，團團圍住一小段短文，讀起來像本附有插圖的小說，也像是一部默片。圖片上沒有任何對話，營造出劇中冷峻嚴酷的氛圍。

分格有時也成了作者區別故事時空的工具。日本漫畫有時會利用反白畫面或是加粗分格框線來區隔倒敘片段，Gipi的《無辜者》（Les Innocents）書中，男子帶著小外甥去訪友，兩人當年都是街頭小混混，然而朋友不幸被當年義大利反恐掃黑風潮波及入獄。當男子回憶往事時，漫畫家用速寫般的白描手法表現，沒有任何框線與對話框，巧妙分隔出過去與現在。他甚至把象徵過往的白描風格引進代表「現在」的墨色片段中，讓年少放浪記憶切入當代時空，這麼自由的紙上剪接與過場手法，就我有限的閱讀經驗來說，我只看過另一位漫畫家帕特這麼玩。

2005年起，Gipi在法國一口氣出版了好幾本作品，逐漸受到重視。《戰爭記事》得到2005年法國葛西尼最佳漫畫編劇大獎（Prix Rene Goscinny）與2006年安古蘭漫畫節最佳圖書獎（Prix du Meilleur album），也是法國《閱讀》雜誌（Lire）2005年度好書中極少數的幾本圖文作品。法國大多數漫畫家的作品多由漫畫專門出版社發行，Gipi的漫畫反倒獲得法國一般出版社青睞，由阿克得敘德（Actes-Sud）與加里瑪（Gallimard）出版社發行，更突顯出他作品的「圖像小說」（graphic novel）風格。

Gipi早期為一些義大利知名諷刺雜誌效力，創作了一些自傳意味十足的漫畫，但他從來沒有想過要結集出版。後來巧遇漫畫家兼編輯伊格（Igort），對他的作品極為賞識，把他許多壓箱寶紛紛挖出來，才有今日的漫畫書面世。除了作畫外，Gipi也喜歡拍片。但他自認不是什麼導演，拍電影讓他獲得與作畫截然不同的樂趣，對於平面創作構圖與節奏調度等多少有所助益。

Gipi的畫作可以很慷慨地用一整格，甚至一整頁來呈現故事背景。無垠無涯的天空下，原野與聚落都落在畫面最下方，人物更是小得看不見身影，彷彿萬物都沉澱安靜下來。當鏡頭緩緩從人物身上拉開，天地如此之大，以往的愛恨嗔癡似乎都可以放下看破。

天地不仁，以萬物為芻狗。

沉澱，記錄。

義大利天空下，濃厚的雲層看似灰暗，放眼望去，雲端或許鑲著一絲曙光。

繼續思考，繼續創作，就有一線希望。

■ 法文版官方網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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■ Gipi現場作畫
■ Gipi影像作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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