歐洲漫畫，越冷越開花！--- 2007安古蘭漫畫節報導

日安歐漫

無限豐饒的生命之海：瑞士漫畫家彼得斯（Frederik Peeters） / by Lilou

藍色小藥丸。

這裡的神奇藥丸不能讓你精力持久，跟性愛沒啥關係，跟生命卻休戚相關。這樣的小藥丸，維繫許多愛滋患者的生命，有的病患從小就已跟小藥丸離不開。當這樣的小孩與他的母親都是你深愛的人，要怎麼愛對方，才不會彼此傷害？

《藍色小藥丸》（Pilules Bleues）是瑞士漫畫家費德利克‧彼得斯（Frederik Pëeters，1974-）2001年的作品，拿起來厚得像本參考書。封面上一對男女在沙發上談天說笑，背後天色鮮紅，底下波濤起伏，其中那個內心如海面起伏的男子，就是作者自己。

人生如旅，彼得斯跟卡蒂早年只是點頭之交，峰迴路轉數年過後，兩人再度相遇相知相愛，也代表他得學著接受對方生命中的一大重擔——疾病。做愛時必須十分小心，保險套成了保命的必要手段。卡蒂的小孩跟母親一樣為愛滋帶原者，彼得斯得挺住，和女友一起撐起這個脆弱的新家庭。他必須堅強以對，然而他深深知道，儘管過了三十歲，他仍是個不斷自問自答的大男生。

即使跟卡蒂的小孩玩耍，書中的彼得斯仍會不經意地跌入自己的想像世界。坐上玩具長毛象的背上，開始跟牠展開一場哲學味十足的對談。末了小朋友拿起玩具翼手龍攻擊長毛象，把彼得斯拉回現實來，他順勢裝死，把小朋友唬得一愣一愣。如果死亡真就像遊戲一樣，倒地後可以從頭來起，那該有多好？

彼得斯很會使用超現實的意像表現人物的感受。書中描述他與卡蒂做愛時不小心弄破了保險套，急忙前去求診。卡蒂自責不已，不希望就此毀了愛人的一生。然而醫生笑著說，他染病的機率比遇上犀牛的機會要少得多。他說得輕鬆，而畫面上彼得斯與女友身後馬上冒出一頭犀牛，呼嚕嚕地喘著氣。即使後來對疾病的威脅逐漸釋懷，當彼得斯走在街上，身後彷彿仍可聽到犀牛沉重的腳步聲。死亡與病症的威脅如影隨形，它們成為生命的一部分。即使再也不能狂野做愛，仍要在死亡陰霾下愛得痛痛快快，這就是未來獻給自己與愛人最為醇美的安魂曲。

彼得斯早年在瑞士另類漫畫出版社Atrabile刊物上定期發表作品，《藍色小藥丸》這本自傳故事獲得2001年日內瓦透弗新秀獎（prix Töpfffe）與翌年安古蘭漫畫節提名，讓他開始受到矚目，也打開出版社的知名度。

彼得斯後來也意識到自傳性作品的一些問題。這本漫畫對作者來說是本「自傳」（auto-biographie），而非取材親身經驗，再加以戲劇化的「類自傳」（auto-fiction）。但是當他重新回看事情，描寫過去，他承認難免會重新詮釋。書中主角是彼得斯本人沒錯，但不代表他完全就是書中呈現的那個模樣。書寫，原本想要記錄活過的真實感受，然而記錄與構思的過程逐漸影響了事件本身。即使是自傳，事實質地也有所改變，但作者沒有欺騙或誇大的意思。彼得斯說，他並不想描繪「現實」，只想呈現生活反映的一些印象而已。

彼得斯最近以《律畢斯之旅》（Lupus）奪得安古蘭重要作品獎（les Essentiels d'Angoulême），打從《藍色小藥丸》起，他常是安古蘭國際漫畫節呼聲極高的得獎人選，不幸也是落選常客，今年獲獎，也算肯定了他的努力。

主角律畢斯的名字原意為「狼瘡」，每次報上這個怪名字，總是讓他有些尷尬。他跟童年好友東尼浪遊太空，兩人只想度假廝混，偶爾買點禁藥來迷醉一番。途中逃家女莎娜跑來搭便車，三人的命運從此轉了個大彎，不再有回頭重來的可能。儘管故事中有著太空旅行、太空站或機器人等科幻元素，讀起來卻如此親切，彷彿只是轉換了交通工具等物質層面。即使在星球旅行像出國一樣便利的年代，友情、愛情與親情還是亙古不變的主題，一切還是要靠人們自己來參透，沒有任何程式或機器可以代替。即使逃到宇宙盡頭，還是要自己硬著頭皮來面對這些人生課題。漫畫家指出，《律畢斯之旅》多少受到俄國導演塔可夫斯基（Andrei Tarkovski）的《飛向太空》（Solaris，1972）一片影響，也有些塔氏《鏡子》（Mirroir，1974）的影子。

彼得斯除了自傳與科幻題材外，也以瑞士漫畫家瓦任（Wazem）的劇本為本，繪製了系列漫畫《Koma》。主角艾笛達小小年紀，就跟著父親在一座污染嚴重的城市，以清掃煙囪為業。她常常突然昏倒，讓父親憂心不已。有一天她在煙囪以下的黑暗世界發現了一個貌似猩猩的生物，也發現了世界運作的大秘密，從此成為情報機關追蹤的目標。彼得斯濃厚的水墨線條首度配上彩色，很適合描寫地上與地底同樣黑暗的世界，頗有泰瑞‧吉利安（Terry Guillian）奇幻世界的風味。

比較起來，還是自傳題材的《藍色小藥丸》最讓我感動。書中有一章描寫彼得斯與卡蒂談論愛情，讓人看了，一股暖流莫名地滿溢心中。

女子提出許多戀人們必問的「傻」問題：「你為什麼愛我呢？」

彼得斯想了想：「……我愛妳，因為當妳走過人行道，彷彿與整條街道歡愛；妳早上起床時，聞起來就像熱呼呼的可頌麵包……」

「……你為什麼願意跟我一起呢？」

「……跟妳在一起，我不用以虛假的面貌出現。因為妳這個傢伙既邋遢又沒什麼羞恥心，因為妳既堅強又很脆弱……」

整段敘事鏡頭就在兩人身上打轉，有時迫近，有時拉遠。全景只有這對戀人裸身對談，彷彿伊甸園中的亞當與夏娃，也讓我想起法國去年推出的文學改編電影《查泰萊夫人的情人》（Lady Chatterley）。當兩個心靈如肉身般赤裸以對，這樣的愛情看似微小，或許真的可以有古詩「天地合，乃敢與君絶」的強大力量。

忍不住把厚厚的《藍》書拿出來翻閱，彷彿跟著彼得斯與卡蒂在海上浮遊，生老病死就在腳下，托載著我們上下浮沉，不知道大浪何時會把我們打落海底。然而，放眼看去，生命之海是如此的豐饒，如此的義無反顧。旅程不知道何時終止，我們書寫、塗鴉、對話、歡愛、感傷、思考……直到吐出最後一口氣為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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